城里的第一个夜晚并不难熬。
只是不太清净。
楼下时不时传来女人花枝乱颤的笑声,掺杂着男人的调笑。
我没有开灯,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门。
直到嘎吱一声。
是爸爸回来了。
他打开灯,被我在黑夜里直勾勾看着门口的神情吓了一跳。
那张脸上有一瞬间掩饰不住的嫌恶。
但还是耐着性子说:「你怎么不开灯?」
没有得到回应,他一句也没追问。
叹了口气,弯腰走进狭窄的厨房。
他带回来几个发芽的土豆,还有半包牛奶。
晚餐很快做好,油水少得可怜。
他坐在桌前,语带慈爱:「昭愿吃吧,爸爸这顿不吃,就可以省下钱明早给昭愿买肉包子吃了。」
我坐在桌前不动。
他继续压着声音说:「知道你因为奶奶去世很伤心,但她在天之灵,也不会想看到你连饭都不吃的。」
在被风吹得摇摇摆摆的老式灯泡下,我看着那张久违的白皙的脸。
嗓音沉沉,开口说了见到他之后第一句话。
「奶奶最牵挂的是你。」
没想到这句话让他面露惊慌,噌一下站起来,打翻了那半袋牛奶。
他口齿不清地交代:
「你先吃饭,爸爸还有个零工要打。」
说完同手同脚,着急走出门去。
我难得生出些疑惑。
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呢?
我没有骗他呀。
奶奶最牵挂的就是他。
临死之前,她抠破了床板,满手都是血,还要声嘶力竭地威胁我:「他是你爸!」
「你这个小畜生,你还真的要杀了他吗?」
那时候,我有些难过。
奶奶养了我这么久,却一点也不了解我。
我拿起锃亮的水果刀,在她惊恐的眼神中晃了晃。
「我才十三岁,不做杀人犯。」
「爸爸是出去辛苦打工养活我,我怎么可能要杀他?」
她脸上却没有一点放松,反而浮现出我看不懂的绝望。
她倒在枕头上,喉咙深处发出「嗬嗬」声,像小时候赶集看到的病鸡发出的***声。
那几只鸡不再值钱,最后妈妈买了一只回来,给我炖了一锅汤。
奶奶如今也不再有用了。
所以她一边喃喃:「造孽啊……造孽啊。」
一边用尚存希冀的目光看向门口。
可直到四肢僵硬,死不瞑目,也没有等来最想见的儿子。
反而是我把一碗掺了老鼠药的白粥倒在门口后,用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一只老鼠旁若无人地走过来,吃完粥后抽搐着又从隐秘处窜出来,倒地不起。
这是「可怜」。
我在心里对自己轻声说。
妈妈教过的。
而后才回屋合上了奶奶的眼睛。
可惜了。
我原本想让她安心去的。
可我不是让她安心的人。
我的话也不是让她相信的话。